國際競爭

人工智慧競爭的三種意義

經驗上我們發現,投入於人工智慧研發的政府部門或企業組織,甚至是學院中的科研人員,往往對於所謂人工智慧倫理議題敬而遠之,認為這樣的倫理討論脫離現實,並且會拖延科技應用時程。人工智慧倫理倡議者所提出之議題許多都有深刻意涵,但相關討論要形成現實影響力則必須回應前述現實問題,就是各國政府及各大企業在看待人工智慧時都是以科技競爭觀點為先,而非把科技倫理列為首要原則。此乃因人工智慧技術具有根本性的破壞式科技性質(disruptive technology),會顛覆所有產業與國防領域,因此各國都有輸不得的壓力。人工智慧至少具有以下三種層次的破壞式技術特性,這是我們認識人工智慧競爭環境所必須理解的前提條件,亦即為何各國要如此大舉投資人工智慧科技開發。
 

(一)人工智慧攸關產業競爭實力:眾所皆知人工智慧將會大幅改寫產業生態,除大幅提升生產力外,取代現有的某些產業,淘汰相關工作機會都是必然的結果。根據麥肯錫研究機構的報告指出,人工智慧在2030年將會創造多出十三兆美元的全球GDP,其影響性相當於工業革命時期蒸汽機的影響,或是二十一世紀以來資訊科技帶來的影響。然而真要與過去的科技相比,人工智慧最突出的特點在於各國採用此項新科技的速度是前所未有地快。在過去出現的很多新科技,都要經過相當時期的推廣普及,初期都會面臨既有產業結構的抗拒。例如電力系統經歷了三十年的時間才普及於現代工廠中。然而人工智慧卻是以極快的速度在產業界推展。麥肯錫分析其主要原因是人工智慧可應用的領域很全面,即使是較傳統的產業部門也能藉由導入人工智慧而獲得競爭優勢。若從全球競爭的角度看,則一個國家的產業競爭力將會因全面導入人工智慧應用而迅速提升,尤其經濟實力或產業技術比較落後的國家,可能透過人工智慧技術而進行「彎道超車」(此為中國用語,意思是採取不同技術途徑而一舉超越領先國)。各國皆將人工智慧之產業化,或產業部門之人工智慧化列為重要政策目標,大舉投資而不落人後,其背後有更重要的原因,也就是從1990年代開始出現的「新經濟理論」。該理論除了強調資訊科技對於經濟成長的重要作用外,從國際貿易角度則認為掌握新科技的國家將具有絕對的競爭優勢,這是不同於自由貿易理論的比較利益觀點,後者認為各國有其優勢產業,透過自由貿易可以互利。但新經濟理論認為擁有尖端科技產業的國家要自由貿易中會是最大獲益者,此所以工業國家開始制定所謂策略性產業政策。同樣道理,人工智慧產業化的結果也可能全球只有少數贏家,這些少數贏家將會主宰全球經濟命脈,攫取最大的經濟利潤。

(二)人工智慧決定軍事戰略優勢:俄國總統普丁在2017年曾說過,哪個國家在人工智慧領先就會統治全世界。這是因為人工智慧除具有前述經濟生產力上的顛覆性優勢,並且在軍事上也是顛覆性的。無人武器上戰場作戰的政治成本很低,因為發動作戰者不需承受己方戰士傷亡所產生的社會不滿,因此發動戰爭更為容易。且佔領與統治透過人工智慧也更為容易,此將徹底改寫當代國際政治的潛規則。在美蘇核武冷戰時代,因為核子武器的毀滅性本質,各強國之間達成恐怖平衡,反而造就了二次大戰後數十年的國際和平,僅有特定地區成為強權國家的代理人戰爭,烽火連年不得安寧,但不至於演變成全球性大戰,因為後果大家都承受不起。這樣的國際政治潛規則是軍事科技的成果,也可說是軍事科技的侷限所造就。任何強權國家都希望能發展可充分施展政治意志,而政治成本又最低(沒有己方人員傷亡,更不會有毀滅性破壞)的武器系統,那無疑就是人工智慧的自主武器,因此強權國家幾乎不可避免欲將人工智慧科技運用到軍事用途。若關切的是經濟競爭力問題,各國還可從比較利益理論認為各國發展不同科技強項,可透過貿易合作達到共利互益,但談到軍事競爭,則經常是零和競爭。固然國際上有軍事聯合同盟之例,但這通常是在有共同外敵時(例如北約組織是為防禦蘇聯擴張),或者至少聯盟者具有共同的文化與信任,或在政治體制上有相似性,亦即民主國家之間較可能有堅定的軍事同盟,因為透過文化與經濟交流,可建立深化人民之間的互信,自然牽制了政治領導人不能對彼此發動戰爭。若是面對完全不同政治體制之國家,則戰爭威脅永遠存在,軍事競爭則會擺上優先的政治議程。

(三)人工智慧挑戰自由民主價值:人工智慧除了具有經濟性與軍事性意涵,其政治性意涵更是不容忽視。人工智慧具有蒐集與預測人類行為的能力,此運用在政治上會是政治監控的最佳工具。現代國家政治監控無所不在,但政治體制若是威權獨裁的,則其政治監控的結果就是強化的對人民的壓迫。至於在民主體制國家,固然基於反恐或是治安以及國家安全需要也會進行政治監控,如何避免人工智慧導入政治監控後形成更大的不透明性與無法問責,也是當代政治的重大課題。從國際政治競爭的脈絡來看,國際上具有健全政黨政治與公平選舉的真正民主自由國家還很有限,因此人工智慧導入政治部門更可能讓游移於民主與威權之間的國家偏向強化威權政體,以科技打壓政敵、壓制言論等。例如中國所推行的一帶一路大戰略,就持續將人工智慧的監控人民技術輸出到周邊國家,包括中東、非洲以及南美洲國家遲早都有可能採用中國的社會信用評分系統(監控人民之行為給予分數,定義其是否優良公民,決定其享有相關權利之機會)。對於中國來說,在威權政體國家推行這些技術,實質上就是鞏固同盟關係(因為技術依賴性),同時也能互通情報,因而具有強烈的地緣政治戰略意涵。而對於民主自由體制國家而言,人工智慧的國際競爭也意味著維護自由民主體制,避免威權專制政體擴散的賽局。就這點而言,人工智慧的國際競爭也有美蘇冷戰時期的性質,就是對敵意體制的圍堵戰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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