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技倫理

封城防疫,為何理論上有效,實際上卻不可行?

最近「人與人的連結」成了熱門用語,還帶了點負面意味,好像是給防疫帶來大麻煩的禍首。其實,人與人的連結,也是台灣作為防疫共同體,共同度過難關的重要基礎。
 

此刻,我們當然必須減少人與人的接觸;但就像蹺蹺板,物理接觸降低後,必須設法提高另一端心理層面的連結。否則,防疫政策會遇上更大麻煩。
 

指揮中心真正的挑戰不是病毒,是人心

疫情指揮中心看似在對抗病毒,其實他們真正的挑戰,是安定社會人心:唯有民心穩定,才會遵守指揮中心的指示;一旦恐慌心理蔓延,那麼指揮中心下達的任何指令都不會被遵守。
 

例如,媒體常用「封城」這概念來討論防疫措施。但台灣的生活圈彼此太近,要真正拉出封鎖線阻止民眾跨區活動,付出的執行成本非常高;更重要是,這樣的政策所傳達的訊息非常強烈,造成的恐慌效果,將使後續任何政策都難以執行,民眾甚至可能出現對所有政策都逆向操作的行為。
 

固然有科學論述認為,阻絕病毒最有效方法,就是立即斷絕其傳播鏈;但現實是,人的行為模式並非基於理性分析結果,而是情緒反應的行動(例如第三級警戒發布後就到大賣場搶購物資之行為)。因為社會性的干擾因素太多(包括媒體與政客的藉機操作),科學上的最佳方案,通常不會是現實政策中的最佳模式。

 

並非說防疫政策只管安撫人心,不管科學事實;而是說,依循「有限證據」所做的決策選項中,應該採取有限的決策,以保有決策的彈性。若立即採取最嚴格的決策,恐怕會因過度決策,而會喪失了後續決策的空間。
 

所謂「有限證據」指的是,現在有些論調認為,社區中已經廣泛蔓延傳播,遠超過篩檢能量所能檢測,因此須立即拉高防疫措施到封鎖層級。實際上,蔓延程度有多廣、多深,還是要以每日確診數來推斷,不宜貿然假設「現在不封鎖就來不及了」。這種封城論,忽略了執行成本、對經濟弱勢者的傷害、對社會人心的衝擊等現實面。
 

此外,我們都說「防疫視同作戰」,這種比喻法讓人誤以為,指揮中心可以直接攻擊病毒,其實不然。指揮中心看不到病毒,看不到傳播鏈,唯一能影響的是病毒傳播的途徑,也就是人的行為模式。指揮中心要先預測人的行為反應,才能控制病毒的傳播途徑。
 

台灣的三優勢:社會素質、醫療體系與疫苗

最近這波疫情,是從歐美蔓延回來的變異病毒株引起。冷靜分析仍可發現,面對疫情,台灣社會有比歐美更好的社會心理素質;我們不像美國社會,充斥著疫情陰謀論及反科學論。陰謀論,就是把疫情指向特定政治大計畫的一環,造成對防疫政策的不信任與不配合;反科學論,則是民粹式地宣稱這只是像「感冒」一樣,結果造成全國性疫情,死傷慘重。
 

除了社會心理素質較好,台灣還有健全的醫療體系可對應疫情;因延後面對變異病毒,我們也已從國際經驗更了解這隻病毒的傳播特性,可制定適當的因應措施。如果我們對這病毒完全不了解,自然須採取最嚴格的應對措施,但目前情形已非如此。
 

最後,我們還有個最有利的條件,就是國際上疫苗已研發完成且產能充足,陸續會送抵台灣;台灣的國產疫苗也將在七月底推出,只需要再撐兩個多月,就可經全面施打疫苗,徹底解決疫情。
 

強制輕重症分流,避免醫護過勞崩潰

在這段時間,首要之務就是維持醫療體系;關鍵策略就是輕重症分流,輕症安置隔離檢疫所,重症在專責醫院治療。
 

目前,指揮中心仍以宣導方式,要大家「沒事別去篩檢」「輕症自主隔離」。但真要度過這兩個多月的關鍵期,指揮中心可能要以更明確的規範,來落實輕重症分流。
 

台灣的醫護人員長期以血汗支撐醫療體系運作,遇到疫情時,更是作戰的前線戰士;但民眾長期享受醫療便利,而對醫護的處境無感,只想到自己的醫療權益,忽視自己造成的醫療負擔。

 

因此,指揮中心除了調動專責醫院與醫護人力支援,必須「設法」落實合理的防疫資源配置。所謂「設法」,就是指揮中心應以特別條例所賦予的權力,頒布相關命令強制分流。否則,民心浮動造成的負擔會直接施加在醫護體系上,下一個危機,就可能是醫療體系的過勞崩潰與變相怠工。
 

作為防疫共同體,社會大眾必須能理解醫護人員的辛苦、社會弱勢者的處境;透過同理,才能避免冷漠與排斥、恐慌與爭執。
 

要冷靜,不要冷漠;要警戒,不要恐慌

而媒體在危機發生時的主要功能,則是多報導醫護人員現在的超負荷狀態,以及社會弱勢者面臨防疫措施的生活困境。試想,你的社區中有醫護人員居住,而他們服務的醫院出現確診案例,你的反應會是如何?是更體恤他們的辛苦,而主動幫忙照顧其子女停課後的生活?或是避之唯恐不及?
 

這就是冷靜與冷漠的差別。
 

再想想,當你居住在高風險區域,你是否會衝去大醫院要求做快篩?或是避開去醫院提高感染風險,待在家注意是否有症狀出現?
 

這就是恐慌與警戒的差別。
 

冷漠與恐慌,是防疫共同體中最大的危險;是表面上相反、實際上直接相關的兩種情緒;也是任何想瓦解分化這共同體的勢力,所極力鼓吹的情緒。
 

我們要警惕這類的論調,就算其並非刻意分化社會,也可能無意中造成此效果。
 

在危機社會中,人的行為固然是情緒式反應式,但情緒也可被導引為正面作用。例如,因為警戒感而讓自己更安全,因為同理醫護人員辛勞而讓自己更冷靜自制。只要能做到冷靜而不冷漠,警戒而不恐慌,相信經歷這波疫情過後,台灣的生命共同體會被打磨得更為團結,人與人的心理連結會更深更廣,這會是這場危機所給予台灣社會的祝福。


原刊登於未來城市封城防疫,為何理論上有效,實際上卻不可行?|李崇僖專欄